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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不得不承认,我一直视为艺术的、极其高雅的围棋,还真就是一种游戏。比如洪智和我来下围棋,除了游戏之外,楸枰之内只有撒欢的棋子(它们一点也不正襟危坐,就像一群气得先生直翘胡子的无法无天的野孩子),楸枰之外只有一对连定式都搞不太清的“棋手”,除此还能找到什么呢?
来采访象棋名人战的记者里,有位光头老弟。广东人,下巴留撮小胡子,很酷。此人是个围棋迷,大概有业余4段的实力,或者5段?不知道,我瞎猜的。是他在象棋的饭桌上聊起了围棋,这可好,害得我和洪智在围棋世界里杀了一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。
起初是光头老弟让我“知道知道什么是围棋”,棋还没下,就让我“摆两个吧”,就这,还输了一大把。得,算你狠,我们象棋窝里自己斗,不和丫玩,让丫白瞪眼去!
那两天洪智跑肚子,小脸煞白。可怜看着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,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米汤,一小根一小根地嚼着青菜。象棋冠军落到这步田地,呵呵,不找他我还能欺负谁去?没想到这位还真是个不怕死的,愣都没愣,竟接下了我的战书。
其实在饭桌上我就侦察过了。挨个儿侦察了一遍。徐天利老师是块老姜,象棋亚军,国象冠军,估计围棋也错不了,咱惹不起。刘殿中老师,有省级水平。记得胡老师几十年前就说过,殿中的棋仅次于我。咱找他,不是老虎头上拍苍蝇吗!赵国荣笑嘻嘻的:“老马,哪天咱俩杀一盘?”别价,我知道你有个围棋夫人,枕头边上传授个一招半式的,就够咱喝一壶的了。你这是笑里藏刀。独有洪智,一开口就露了馅儿:“定式是什么?”哈哈,那一刻我好像磨刀人碰上了李玉和——“我可找到你啦!”
在宾馆里转了半天,才在来群房间里找到副围棋。看着环境不错,大沙发层峦叠嶂的,气派!俩人一屁股就坐下了。我伸手抓了一把白子,紧捂着,我岁数大嘛。围棋的规矩咱还门清!没承想这老弟主动拿过黑盒,“别猜了,我先来吧。”
开头几手,一点不夸张,绝对是专业九段的水平。我给他整了一个陈老师的“中国流”。洪智一头就扎进来了,我差点没笑出声来,上面封顶,下面也不让他保底,搜他的根,叫他苦活去!
不想这家伙力量够大的。不顾死活硬出头,我使尽浑身解数才把他给摁在里面,但他也断下了我的几颗棋筋。走到这一步,我没想到。看来看去,是要比气呀。我的棋筋在外面是不假,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,但他的黑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。照理说,我这几个苦命的孩子是跑不出去了,但跑不出去也得跑,要不那还叫下棋吗?干脆认输算了。
我故作镇定地跳了一手,我知道,洪智只要虚枷,我就玩完。只要把我封住,气我肯定是不够的。趁着洪智想棋的当口,我起身去倒茶。其实我一点也不渴。我就是想倒给他看,很轻松地哼着小曲,小曲本来是很轻松,但被我哼得哆哆嗦嗦的。
洪智看来是没听见,他下围棋,很像李来群,专注,爱动脑筋。我在88年和来群下过两盘,那时他刚学,我已经有四年的棋龄,胜负相当吧,记不太清了。反正这也不重要。来群是长考型的,我怕。洪智不会也是……
他落子了。这家伙居然脱先,到我的一块边空上去尖冲了。这一套俺懂,明为压空,实乃声东击西是也,我不从底下守,反而从它背后凌空一镇,虽说让他把我边空冲了一个稀里哗啦,我在中腹也筑起了十几公分的长城。那一片白!壮观!好似窗外瑞雪覆盖的群山。
“白棋比较生动吧?”我故意问他。“大雪纷飞,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哪!”我弦外有音地开始抒情。
“是啊,我要收棉花了,采了棉花好过冬。”洪智下出了狠招,竟然把我的厚势当成弱棋来欺负,奋勇发起了自杀性攻击。我开始反击,乱战中,黑白混淆,是非颠倒,谁也看不清了,两条巨龙扭在一起,那叫一个惊心动魄!
唉,要说也是天意,成心不让俺们杀痛快了。绞杀战正在关键时刻,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开了进来。李来群谈笑风生走在头里,后面是吕钦、许银川、赵国荣、柳大华、徐天红、陶汉明……来群和银川眼明屁股快,抢占了棋盘两侧的沙发,其他人只有站着了。
站着也不闲着,个个都来支招。印象中,大概只有赵国荣和陶汉明没吱声,其他人都抒了己见。吕钦说:点他,点一个,一点他就挂了。天红说:夹呀,夹他中腹那一子,夹是手筋哪,手筋懂不懂?大华说,这节肯眼上,谁都不能退,后退等于缴枪!
来群把洪智的黑棋盒捂在自己巴掌下,侧着头,俯在棋盘上,嘴里喃喃说道:别急,别急,让我再看你一眼……
国手们认真地讨论起来,各执一词并且固执己见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这回我算知道了,国手们在象棋赛场上个个斯文有礼,坐如钟,站如松,到了围棋里,正规军成了游击队,君子风度都没了,个个都是起哄架秧子的高手。我声称这是比赛,但没用,我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痛快淋漓的笑声里。
多精彩的一盘棋呀,愣给搅黄了。两个秀才秘密接头似地小声说:
改天再下?
找个清静地方。